我的兄弟姐妹是带着失望纷纷逃离那座房子的.它是一座古老的青砖房子,是爷爷土改时分来的斗争果实.在这座房子里,父母用吵架和厮打告诉了我房子和家的区别.
我家哥儿四个,还有一个姐姐,我排第四.因了农村岐视女人的传统,我被称作"小三"。
8岁那年,弟弟患了肺结核,父母被迫把“战场”搬进了医院,家里只有大哥、姐姐和我相依为命。每天晚上,大哥总会在灶火的余烬中埋几枚土豆,煨熟后,捣几瓣大蒜蘸着,边吃边讲他似乎永远讲不完的“智取威虎山”,姐姐用麦秸编织着二十米能志两毛钱的草帽辫子,我则托着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脑袋,贼溜溜的眼望着大哥上下蠕动的喉结,懵懂中呼呼睡去。......油灯如豆,这时的家在风雨飘摇着,但我却趴在大哥或大姐的腿上安然地进入梦乡.那时候,我对大哥,姐姐和家的记忆以一种安祥的姿态深入骨髓。
一天中午,雨蒙蒙地下着,大哥被电话从苦力工地上召回,他被通知考上了大学.那天晚上,我没有吃到烤土豆,却在大哥和姐姐脸上读到了苦闷的愁绪,家里没有一分钱,大哥上学的路费成了问题。
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,大哥已经用木棍挑起了行李,雨下得很猛,大哥在行李上蒙了油布,披着一张塑料单子走了.我看到大哥瘦弱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,他回头看了看我和姐姐,眼睛红红的,良久,良久......
大哥走了好大一会后,姐姐突然跑上了楼,拿出她编织的两把草帽辫子急切地对我说:“三,你在家呆着,我给哥送去,让他在路上卖五毛钱,买个烧饼吃!”说着迅速消失在雨中。我“哇”地哭了,随后也跑了出去。泥土路上只有两行脚印,其中一行是光脚踩下的,这是大哥怕走路磨坏了鞋。顺着脚印追到河边的时候,姐姐已经返了回来,暴涨的江水把挡在了河的那边。她看见我的时候,捡起了一根木棍,瘦小的身躯在齐胸的江水中被浪打得趔趔趄趄,我吓得一屁股坐在泥中。姐姐抱起我的时候,我听她的牙齿因寒冷而咯咯作响......这一幕潸然下的记忆就这样镌入了我的心灵深处,成了至今挥之不去的阴霾.
1989年深秋,我带着满身的伤痛被五台山清凉寺收留。一天早晨,我枕着一把扫帚躺在一块硕大的圆石上,向着西方遥望我多灾多难风雨飘摇的家乡,突然,晴空中竟飘起了细雨。这异常奇特又异常沁骨的雨不知是哪里来的,无从判断它的从天上飘向地下抑或是从地下飘向天空。这时,我闻到烤土豆的香味,似乎其中还夹着一丝儿蒜味,这就是我久违了的家的味道哟!我分明在这里回到了和大哥、姐姐相依为命的家。我在细雨中失声痛哭起来。
不知什么时候,戒律院的老法师已坐在了我身边,他摸着我布满青茬的光头说:孩子,我们都是失去家园的人,今生给张家作儿,来生给李家为女,生死轮回无穷无尽,你不是你,我不是我,只有找到真正的“我”,才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我佛!家在哪里?
——在你心里
心又在哪里?
——在布满灰尘的世界里。老法师惠眼中分明有泪。
是啊,心中有家,家就无处不在,在你一杯淡淡的清茶里,在你一行浅浅的脚印里,在夏日夜晚的蛙鼓里......心中无家,家就在宇宙的边缘,让你疲惫地奔在找家的途中,不知所归不知所往。


